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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赤】Why , or why not

#標題是片霧烈火的歌不過好像不太適合拿來當BGM

雖然青赤很可愛,但是寫久了就會有種自己能表達的情感類型真的不多、不管怎麼寫都和以前寫過的東西一模一樣的感覺......總之是最近遇到的狀況,好像也說不上瓶頸但顯然還沒解決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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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司君喜歡的女性類型是?

——品格高雅的女性。

——反過來說,在奇跡的世代裡,最難應付的人是?

——沒有……如果硬要說的話是大輝。有時候和他那個奔放的性格有點合不來。

 

青峰還記得赤司說出那句話時的表情。

那已經是高中時候的事了。不知道是什麼奇怪的單位搞了個奇跡世代的訪談,問了些諸如中學的回憶、平時的消遣之類的事情。大部分都是能夠隨口即答的簡單問題,被問到理想的女性類型時他自然主張大胸即正義,最處不來的隊友則是綠間,毫無懸念。

原本回答完自己的份後他就把這事拋到腦後了,但過了幾天,他上高校論壇逛寫真版時,不小心就看見了首頁上被大量轉發的某個視頻——大部份轉發的都是女孩子,配著【不愧是赤司大人的品味Kya-】或是【從今天起我的人生目標就是成為品格高雅的女性★】之類的粉紅色發言,於是他立刻就知道了視頻內容大概是什麼東西。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指尖為什麼就鬼使神差地按到播放鍵上了。他上論壇本來是要看小麻衣的。

……本來。

緩沖的進度環一圈一圈地旋轉,微妙地加速又變慢,接著出現在鏡頭上的赤司看上去和他記憶裡幾乎沒什麼分別。熾烈的紅髮,深色襯衫,背景的窗外是京都午後的夏日街景——並且基本上,在青峰認識的人裡,能把女王式蹺腳這種動作做得無比自然還不帶女氣的也就只有這個人了。

 

“——那麼,赤司君空閒的日子都是怎麼度過呢?”

“一般都是去騎馬。”

“開始打籃球的契機是什麼?”

“……大概是這項運動同時需要頭腦和技能這點吸引了我。”

和青峰無定式思考的隨性不同,赤司對每個問題都會稍作沉吟才慎重回答。但就算是認真想過才作出答覆的樣子,他的每一句話都還是公式化而毫無新意,彷彿有關他的一切都早已做好了官方的標準設定。溫和有禮的語氣下是並不明顯的疏離,赤司身上似乎總是能散發出一種清清冷冷的距離感,無形地排拒著任何想要和他更進一步的了解或接觸。

……就算過了一年多,這個人還是沒變。青峰重重吐出一口氣,閉上眼往後靠在椅背上,也不知道突然湧上來的是怎麼不明所以的心情。

手機上前隊長好聽的聲音還在繼續。

“在奇跡的世代裡,關係最好的人是?”

“是真太郎吧。因為部裡的職務關係,在一起的時間也比較多。”

果然是綠間,這也沒什麼好意外。

……

等等,這題出現的話,下一個問題不就是——

“反過來說,在奇跡的世代裡,最難應付的人是?”

青峰猛然睜開眼。似乎是對這個問題有點猝不及防,屏幕上的赤司稍微蹙起了眉頭。他輕輕握住右手抵在下巴思考著,訪談的空間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如果硬要說的話是大輝。有時候和他那個奔放的性格有點合不來。”

最後他終於這麼回答,難得地像是感覺困擾般淺淺地笑了笑。

……

明明是很常見的表情,但出現在美少年臉上就是會讓人心生憐惜。也許教徒們看到這一段後還會群情激憤地主張“青峰大輝居然讓赤司大人皺眉頭了讓赤司大人苦惱了讓赤司大人不開心了啊我們必須燒了他”——

不過,似乎也不是不開心。就像是典型的球隊隊長面對讓他頭疼的王牌那樣,比起寵溺或縱容,赤司表露出來的樣子更像是拿他沒辦法的無奈。並不是漠不關心,但也稱不上溫柔,就只是這樣而已。

……果然嗎。

青峰瞪著屏幕,感覺到了某種微微挫敗的情緒。對赤司來說,他的定位就是這樣了。不論是這個人、或是他們的關係,就算再過無數個一年多,也還是不會改變的吧。

——有時候,和他那個奔放的性格有點合不來。

但其實,這大概是整個訪談裡唯一一次,赤司稍微透露出了心底真正的感情。彷彿小小地抱怨了一下、並不那麼制式化而冷硬的回應,只是那時候的青峰大輝還沒能明白。他還不夠成熟,不夠細膩,而赤司太擅長在不小心流露出的動搖之後完美地隱藏起自己真正的情緒。這個問題之後還有其他的問題,而赤司又恢復到教科書那樣平淡地一個個答了過去,不過後面說了些什麼青峰已經記不大清了。

那年夏天的東京晴空和京都一樣澄澈蔚藍,彷彿柔和飽滿地刷上了水樣的顏彩。在他的窗外,常夏的知了襯著水藍的天,不知疲倦地鳴響著。這個夏天終究也會像之前的無數夏天一樣逝去,不管誰改變了、誰沒改變、曾經並肩走過旅途的人們分開了或繼續前行,時光的流轉還是會不止息地繼續。

有時候,和他那個奔放的性格有點合不來。很久之後青峰試著回想起這句話,那個清冷好聽的聲音彷彿就這麼被夏日的蟬噪蓋過了一樣,輕淡而渺遠地、淺淺模糊地聽不清晰。

 

不過那之後他被問到了對這個訪談的看法,還不只一次。“赤司大人說他對你很苦手呢青峰君你做了什麼他不喜歡的事嗎請告訴我”——疑似教徒的女孩子會在放學後熱切地跑來這麼問,大概赤司不喜歡什麼和喜歡什麼是同等重要的情報。當然叫他親口說出赤司到底不喜歡自己哪裡實在有損尊嚴,所以這種時候他通常只會裝出不耐煩的樣子撇撇嘴,偶爾還得翻個白眼冷哼一聲。

“我怎麼可能和那傢伙處得來啊。”

他說,說了很多很多次。於是不知不覺間,彷彿就真的是這樣了。像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腦袋裡全被寫入了設定好的程式那樣,大家都理所當然地相信他的確讓赤司大為苦手,而奔放不羈整天埋頭麻衣寫真的王牌和嚴以律己連畫風都是禁欲系設定的小隊長,肯定是打從初見的那一刻起就合不來。

所有人都這麼認為。就連他自己也幾乎就要相信,他和他的關係就只是僅此而已。

——幾乎。

不過,其實他曾經喜歡過赤司,也隱約能感受到赤司對他的感覺不只如此。

很久以前,他們還被稱為奇跡的那個時候,在賽場上傳球前、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能感覺赤司看過來的眼神裡包含了遠比信任還要更為複雜的東西。他們也曾經在比賽出場前的選手通道或是夏季合宿的夜晚小徑上並肩前行,兩個人的手背若有似無地輕輕碰到,彷彿那片刻沉默的獨處裡,連空氣都填滿了青澀而甜美的氣息。

某一次放學的課後輔導上,他們還在沒有人的圖書館角落得到了彼此的初吻,雖然只是意外。當時赤司低著頭在解一道方程式給他看,顛倒著看字實在不大好懂,於是他本能地越過桌面探出半個身子湊過去。那當下赤司正好放下筆抬起頭,微微張開想說些什麼的唇就碰上他的。其實只是點水似的輕輕一下,甚至稱不上是親吻。

但是那一剎那的時間彷彿靜止了,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發不出聲音。他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小隊長,連打個哈哈把這個意外敷衍過去的心思都擠不出來,赤司倒是一下子就紅了耳根。他咬著唇竭力冷靜下來的樣子像是被銘印在那一天斜照的暮色裡,讓青峰至今仍然印象深刻。

初戀的種子埋在那一年,帶著無以名狀的情愫逐漸萌長,但終究他們還是沒有順理成章地在一起。好幾次幾乎很接近了,彷彿就要突破曖昧不明的現況,只是誰也沒有先動作,就這麼維持著彼此間尷尬而微妙的平衡,繼續一天天下去。

事實上青峰也知道,他們之間或許就只差那麼一句話。但喜歡並不是能夠這麼輕易出口的詞句,就像——

是了,他想,就像是小時候,桃井在聖誕節早晨開心地拿來他眼前展示的禮物那樣。他記得那是個漂亮的雪景玻璃球,剔透無瑕的球體裡有一座小小純白的紙雕森林,周圍做工精巧的細雪不斷飄落。明明是他一向興趣缺缺的那種精緻玩意,但桃井慎重其事地把玻璃球遞過來時,他還是不由自主地睜大雙眼,為裡頭的絢麗雪景屏住了呼吸。

光滑微涼的球體放在孩子小巧的掌心裡顯得有點沉重,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是怎麼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著,生怕稍微動了一下,手中美麗而脆弱的人造世界就會摔到地上,跌成無數碎片。

——他和赤司的關係,就像當初被他小心地捧在手裡的雪景玻璃球。那麼純淨而透明的,閃耀著青春特有的燦爛光芒。但只要輕輕一動、或是試著把原本停滯的動作改變,玻璃球就會跌得粉碎,像是剔透閃爍的夢境突然硬生生被打斷了那樣。

其實他也隱約想過,或許,就算說出了那句話,關係的玻璃球也並不會那麼輕易地跌碎。但或許的事情終究只是或許,最後他們還是沒有嘗試著改變現狀。改變需要勇氣,需要付出太多東西,而那個時候的他們都害怕自己還付不起。

 

他們中學畢業那天是晴朗的天氣。水色的天空裡日光如沐,靜好如同青春歲月裡傾灑而下的時光。離情依依的校園裡到處是被灑上空中的紙花,淚水和笑聲,被懷抱著的憧憬、徬徨與失落,還有所有沒能說出口卻再也來不及的感情。面臨著近在眼前的道別與遙不可及的重聚,過去與未來交錯在櫻花未綻的三月天裡。

所有必要與不必要的儀式都結束後,青峰在教學樓後面找到外套扣子被要走了一整排的赤司,大概是為了不要連襯衫都被下手才躲來這裡。青峰走近的時候,他像是沒有意識到有人會到來而微微詫異地轉過了身。

兩個人的視線對上彼此,然後赤司的眼神從驚訝變成了幽暗下來的壓抑,帶著晦澀不明的某種東西,交雜著全都沉澱在了初春的風裡。有那麼幾秒,他們就只是這樣沉默地對視著。

那麼安靜地。彷彿只要有一點動作或聲音,就會驚擾到此刻太過脆弱的時光。

還不到櫻花爛漫的季節,暖陽從櫻樹蔚映的葉隙間篩落斑駁光點,交疊出影影綽綽的痕跡。一直到現在,青峰都還能記起那天映進眼裡的風景。教學樓高高的教室窗邊飛舞的白色窗簾。如水的日光和細碎落在足邊的淺綠樹葉。赤司微微飄動的紅髮和領帶,還有淡藍色的襯衣。

那是最後一天。他想自己那時也許是終於鼓起了勇氣才站到赤司面前。

從今以後,他就不會再天天出現在他眼前,近得觸手可及。東京和京都的距離似乎並不太長,但他們的未來一旦開始往殊途開展,就只會離彼此越來越遠。劃在紙上的兩條直線只會交錯一次,接著就再也不會相遇。

“我——”

所以他嘗試了。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勇氣,在赤司面前開了口。像是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手中沉重的玻璃球。

——我喜歡你。

在所有畢業季裡都會出現的青澀話語。緊張的、哭泣的、故作輕鬆的,用盡各種方法那麼拼命地希望能夠傳達的信息。只是想到這樣一句話就會忍不住被喚起的,璀璨如歌的青春記憶。在無數個冒過險也犯過錯、輕狂而不成熟的日子裡。我喜歡你——就只是這麼單純的一句話而已。

但是。

就在青峰終於開口的一剎那,赤司退後了一步。彷彿知道對方要說什麼、卻硬生生地截斷了他的話語那樣,他的表情擱淺在眼睫垂落的陰翳裡。

“……畢業快樂,大輝。”

他低聲說。沒有再說什麼,也沒有禮貌性的微笑,就這麼轉過身離去。他走得很快,終於來得及留給青峰一個端正而平靜的背影,順便讓自己忽略那一瞬間湧上來的、莫名所以的酸澀感情。

初春的天空是如水的湛藍,樹葉依然靜靜地飄落著。背後的人沒有追上來,雖說這也並不在意料之外。他退後了,而青峰沒有再往前;在那一瞬間,他們之間就被畫下了越不過的線。

玻璃球的光芒永遠地凍結在了那一天。美麗得讓人心痛的雪景終究沒有被打碎,像是從今而後都只會在回憶裡靜靜閃耀著的、他們沒有結果的初戀。

 

畢業快樂,他對他說,接著此去經年。

他們在匆匆流逝的歲月裡成長,走上不同的道路,在不同的世界裡認識了不同的人。上了高中大學都還持續打著籃球的青峰意外發現自己其實還挺受女孩子歡迎,但不知怎麼地,一直到大學畢業,他還是沒有和任何人交往過。不是為了等待誰或別的什麼,說到底他還沒那麼純情或天真。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似乎再也遇不到像赤司那樣的人了。

在球場上輕鬆指揮的樣子。作為學生代表在禮堂致詞時,特意找到他在台下的眼神、對他微笑的樣子。在夕陽斜映的圖書館裡微微紅著臉的樣子。在櫻花樹下轉過身去,決絕到幾乎讓他心痛的樣子。一切的一切,只要回想起來,就能讓青峰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再次沒用地漏了一拍。

遇見了赤司之後,就沒有人能再給他這種感覺。再也沒有了。青峰偶爾會想,自己之所以交不到女朋友的原因肯定不是眼光太挑剔,而是初戀的規格實在水平太高,所以口味老早就被養刁了吧。

——不過,事實上,他們也不是真的自從畢業後就沒再遇見。高中的幾場賽事上桐皇和洛山還做過決賽的對手,赤司回到東京念大學後,他們也曾經在都市角落的某間酒吧裡偶然碰過面。

當時青峰太過震驚於這場意料之外的重逢,還沒有心思去想堂堂一個小少爺怎麼可能踏進這種地方。後來他隱約記起當時赤司身邊似乎還有幾個同學,八成是被起鬨著帶來體驗平凡人成年後的夜間消遣。        

就算已經成了大學生,赤司看上去還是沒什麼改變,大概是天生娃娃臉的關係。那張端正漂亮的臉龐在對上青峰的目光時微微僵了一下,但隨即恢復平靜。

好久不見,大輝。他淡淡地說。

青峰不記得自己回答了什麼,他只記得自己用力握住了手中的酒杯握柄,在彼此都不大自在的氣氛裡低頭盯著指節泛出青白。五味雜陳的寒暄持續了片刻,接著赤司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微微地笑了出來。

“你知道嗎,東大經濟學部的代表色是青色哦。所以,入學那天,我突然就想到你……”

但他的聲音慢慢地消失了,青峰不由自主地看向他。明明還淺淺地揚著嘴角,赤司的眼底卻沒有了笑意。他咬住下唇盯著自己的酒杯,彷彿他想說的話其實根本不是這些。

奇異的靜默持續了幾秒。接著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一樣,赤司抬起眼直視著他,輕聲開口。

“……你過得還好嗎?”

在酒吧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眼神顯得晦澀不明,帶著青峰讀不懂的情緒,深處卻是即使如此依然能隱約感受到的、這個人特有的淺淡溫柔。有那麼一瞬間,明明坐在晚秋的陰暗季節裡,青峰卻覺得恍然回到從前。身旁的他還是那個溫和微笑的少年,而他們身後是合宿那年螢火蟲飛舞的夏夜,或是入學時櫻花盛放的春天。

“還過得去吧。”

回答的聲音比想像中還要遲疑。青峰突然感覺,自己的表情大概就和赤司差不多。他們真正想說的都絕對不是這種東西。自己最在意的人就近在眼前,卻只能陌路初逢般地坐著,話不由衷言不及義。

後來他想,這就是長大,還有在不成熟與成熟之間的灰色地帶裡必然經歷的過渡期。他們注定要失落某些東西,學習品嘗所有並不那麼美好的感情,直到未來在人潮如水的城市裡再次相遇或不相遇。

你過得好嗎,還過得去。就是這樣了吧。

那個晚上赤司離開前淡淡地說了句再見,大輝。然後他們大學畢業,出了社會,卻始終沒有再見。

直到又過了很多很多年。

 

那是一個微涼的黃昏。下了班之後,青峰在街頭的大面電視牆上看見了赤司財閥的年輕少主即將訂婚的消息。

雖然只是未經證實的謠傳,但既然傳出了風聲就八成已經大勢底定。聲線甜美的女主播正在分析這樁明顯帶著交易性質的婚事能給雙方家族帶來多麼龐大的利益,青峰停下腳步抬起頭,屏幕上就正好放出赤司日前出席會議時被拍到的照片。

不再是當年溫和地微微笑著的樣子,青峰能清楚感覺到踏進商界的赤司整個人都散發出了成熟而冷冽的氣息。唇邊勾起的弧度商業化而優雅,他帶著傲氣的眼神像是能夠穿透屏幕,看見街頭上駐足仰望他的人潮。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街道與大廈開始輕柔漫上紗樣的金灰色,彷彿在每一個角落裡沉澱的流年,朦朧而不均勻地發著細碎光芒。繾綣流動的夕色裡,似乎連東京這座年輕的城市也顯出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柔和。

熙攘繁華的街道上,來往的人們喧鬧著踏過靜寂的黃昏。放學的高中生愉快地說笑,戀人們牽著彼此的手。青峰就站在這樣的人潮正中央,凝視著高高地映在大廈外牆上的人。他聽見周圍有幾個人講起赤司的名字,但沒有人知道他和他的關係,還有他們曾經一起走過的過去。

……

不過,那都已經再也不重要了。至少在今天以後,沒有結果的雙向單相思終於畫下了句點。青峰沉默地收回視線,帶著自己也說不出來是怎麼樣的心情重新走到了回家的路上——不,在那之前,他想,剛失戀的男人繞去酒吧喝幾杯不算過分吧。

但是他忘記了一個人要是情緒低落,不知不覺就容易喝到酩酊大醉,接著做出自己清醒後肯定會抱頭後悔或無法理解的行為。於是幾個小時後,已經醉到趴在吧檯上的青峰大輝就這麼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機,按下了那個他才剛決定這輩子再也不去想到的號碼——

 

“……”

接到那通電話時,赤司征十郎正在開一場說不上太重要的視訊會議。

一看見來電人的姓名,他就隱約清楚了對方打來的原因。肯定是聽見他要訂婚了吧——但稍早前在公司看見這個新聞時,赤司自己其實也微微吃了一驚,因為並沒有那麼一回事。

雖說早在一年前,父親開始頻繁安排他和那個企業的千金小姐見面時,他就隱約感覺得到這事幾乎已經塵埃落定。他並不排斥,但也從來沒積極地表示過什麼意見,一向迅速果斷的作風只有在這件事上難得地曖昧拖延。所以今天看見新聞之後,他想八成是對方終於不耐煩再等下去了,乾脆直接放出風聲來試探他真正的想法,或者施壓。

不過,他在一開始的驚訝過後也並沒有感覺生氣,反而有種或許時候真的到了的感覺。其實那個對象在他的身分看來的確是再理想不過,門當戶對知書達禮,品格高雅得無可挑剔。她對他應該也沒有感情,卻和他一樣憑著自幼訓練出來的社交禮儀輕鬆做到了表面上的相敬如賓。

但每一次,看著她溫柔恬靜的樣子,他想起的總是另外一個人。既不高雅也不安靜的、那種奔放不羈得幾乎讓他苦手的個性。那個身影在腦海裡揮之不去,於是他沒有辦法假裝自己根本不在意地、就這麼狠下心答應那場除了他以外的每一方都會皆大歡喜的婚禮。

敷衍、逃避、閃爍其詞,用盡各種理由把答應的時限往後耽擱。偶爾也覺得這樣的自己很過分,但他就是無論如何說不出那短短一句同意。

——想要等待的究竟是什麼呢?

其實,大概連自己也說不出來吧。

 

然後這一天他看見了自己訂婚的新聞。對方已經不會讓他再拖延下去,但是就在他終於死心地決定答應之後,那個人居然打來了電話。

“……赤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接起電話的。青峰大輝低沉的聲線在耳邊響起,喊著他名字的音量很輕,帶著一點含混的模糊。他喝酒了,赤司直覺地想,卻什麼話也答不出來。他握著手機,另一手微微顫抖地按上眼睛。明明在這之前他都準備要同意婚禮了。

低低地喊出他的名字後,青峰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再說話。赤司沉默地等著,也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就是沒用地不願意掛斷。電腦連線的另一端,被他請求暫停會議的合夥對象還在等待。長達好幾分鐘的空白裡,時間一點一點無聲地逝去,然後耳邊的聲音再一次低沉緩慢地響起。

“……我想見你。”

青峰終於沙啞地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聲音裡帶著炙燙而壓抑的感情。

然後電話斷線了。手機終於從微微顫抖的掌心裡滑落,撞在地上的屏幕清脆地碎裂開來。赤司狠狠咬住下唇,有什麼酸澀的東西瞬間湧上視線。明明想說話,呼吸卻莫名地哽住。眼前的一切彷彿透過不斷聚起的水霧看出去那樣,重疊著、晃動著,一齊終至模糊。

他握緊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打在了辦公桌上。

“——!”

一下又一下,毫不保留地,幾乎要讓指節碎裂的力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緩衝,他卻感覺不到痛。每打一下,滾燙的淚水就會無聲地滴落在桌上,濺開破碎微光。

 

重新開完會已經是接近深夜了,赤司拒絕了司機來載他回宅邸的詢問,一個人走出了公司。夜晚的街道上,清冽的風似乎有助於冷靜,或者麻痺。墨色的夜空裡被光害掩去了疏淡的星,入夜的東京依然浮動著五光十色,路上也有不少晚歸或正要出門尋樂的人。

我想見你。

可是,在來往人群的喧囂談笑間,他卻感覺自己不斷聽見這個聲音。那麼炙熱而迫切地。越是拼命地想把它逐出腦海,感覺就越是清晰。

於是等到回過神的時候,他就發現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走離鬧區。周圍沒有了其他人,眼前小巷裡的街燈灑落柔暖光芒,爬藤植物細細勾在唯一一家還亮著營業燈的酒吧招牌上,還能聽見裡面隱約傳來低迴的樂聲。

很久以前,這裡是大學的他們相遇的地方。

電話裡的青峰沒有告訴他自己在哪,但赤司就是這麼覺得。終究他還是來到了這裡,只是青峰八成早就已經離開。現在的時間已經很晚。

太晚了。

“……”

赤司沉默地站在酒吧門口。不論是那個時候還是現在,他們之間總是就差一步,雖說這樣的距離總是被他自己拉開的。

從初戀還形狀模糊的那時候起,他就知道這種感情再怎麼美好,也應該只留在心底。身分和性別決定了他們根本不該在一起,無論如何他們會走上截然不同的路,未來裡不應該再有彼此的身影。

就算沒有堅強到足以主動放手也沒關係,只要不打破現狀就好了。他是這麼想的。改變過後的關係會造成什麼未知的影響,他完全不願意去想像。於是每一次,只要兩個人之間的線動搖了,他就會後退。他不能理解為什麼要改變。

繞著彼此旋轉的星體之間,吸引與排斥是並存的。他們的距離就這樣被他控制著,很近又很遠。

國中是畢業快樂,大學是再見。他對他這麼說,然後轉身離去。開始工作後黃瀨和綠間也對他提起過幾次奇跡世代的聚會,但他都以行程為由推掉了邀約,想著只要不再和他見面,就能慢慢淡忘所有的事情。

但他終究沒有辦法忘記。事實上那之後他還見過青峰一次,東京是個人海茫茫的大城市,但對注定要遇見的兩個人來說,怎麼樣都嫌太小。

 

那是很類似今夜的夜晚,他在分公司開完會後坐上車準備回到宅邸。行進間的車速把街道上的華燈拉成連綿流麗的光影,在偶然往窗外瞥去的一瞬間,他突然就看見那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請等一下!”

在發現自己到底做了什麼之前他已經喊出了聲音,帶著連自己也不明白的急促。司機似乎有些慌張,再怎麼說當然不可能在道路中央停下,於是他放緩了車速切出內側道。就在掠過的短短幾秒間,赤司清楚地看見了青峰走在街道上。

浮光流年的逝去似乎就只在轉眼間。那個曾經輕狂不羈的青峰大輝已經變成了比起中學時代成熟太多的男人,依然隱約帶著戾氣、稜角分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警服襯衫外面披著在風裡微微翻飛的深色大衣。赤司凝視著他的樣子,那一瞬間他們之間只隔著一層車窗玻璃。

想要拍著窗戶,喊他的名字。想要不管不顧地就這麼跳下車去。想要知道他最近過得好不好——但這一切都只能在腦海裡無聲地一次又一次進行。在現實裡,他知道自己只能看著他走這麼一段路。

交會而過的時間很短,赤司微微苦笑著閉上眼掩飾自己方才的失態,讓司機重新加速開回道路中間。在黑暗完全吞沒視野之前,他看見青峰的身影在後視鏡裡慢慢變遠。

走完同一條街,回到兩個世界。

這是在哪裡聽過的句子,他已經記不清了。但是他還能記得那一瞬間突然就湧上來的、無以名狀的感情。就算過了很多很多年也沒有辦法被抹去的,那麼深刻的東西。那一天透過車窗看見青峰的時候,他終於明白自己不可能忘記。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真心喜歡過的人。他很想念他。

 

所以。

明明害怕改變。明明已經三番兩次主動後退,他卻總是沒法做得徹底。一點也不乾脆果決的、和自己的座右銘徹底背離的矛盾心情。所以他才會來到這裡。

可是,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了。赤司沉默地從酒吧昏暗的招牌上移開視線,轉過身去。就在那一瞬間,他突然從身後被拉進了一個火燙的懷抱裡。

——

夜色微涼。街燈柔暖的光色一點點地映上牆面的檞寄生,像是開出閃閃發亮的花。

時間的流動彷彿靜止了,沒有人說話。赤司怔怔地站著,感覺青峰的氣息鋪天蓋地包圍住他。從身後抱住他的力道收得很緊,像是再也不會放開。赤司能感覺到他炙熱的心跳毫無間隙地貼在自己背後,在寂靜的夜風裡被放大到震耳欲聾。

明明他們從來沒有過這樣親密的接觸,此時此刻,赤司卻有種近似懷念的錯覺,感覺從身後傳遞過來的溫度熟悉得讓他幾乎想哭。

——想見你。

就只是這樣而已。他沒有再去想青峰到底等了多久。街燈靜靜灑下細碎星點的光芒,卻幾乎要把他的視線灼傷。兩個人的影子在燈光的反方向拉得很長。

然後青峰沙啞地開了口,埋在他頸邊的吐息還帶著酒精的熱氣。他的聲音很輕。

“……我們就不可以嗎?”

 

彷彿打破魔法的咒語被說出口了那樣,赤司微微地僵住了。

我們不可以嗎?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並不是因為選不出答案,而是打從一開始,他從來沒有給出過任何選項。他總是深信他們的關係不可能發展下去,忽略了沒有試過就永遠不知道結果的這項可能性。

有一瞬間他忽然就想起從前。彷彿逆走的指針轉回那個畢業的季節,初春的風裡有飄落的櫻花樹葉。那時候青峰還是個站在他眼前的青澀少年,眼底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而赤司能直覺地感受到他即將出口的話會讓自己早已決定好的未來出現怎麼樣的改變。

所以他後退了。只要不試圖改變就好了,就算沒法忘記也沒關係。他不斷地告訴自己,他該選擇的是未來,而不是過去。

——應該是這樣才對。

他以為他退後的那一步從此變成了越不過的距離,但青峰終於還是跨了過去,就算這一步用了他很多很多年。

那麼漫長的歲月,但一切似乎其實從未改變。

打從中學時代起,這個人就奔放到讓他沒法掌握的苦手性格,再一次讓他心裡湧起了動搖的情緒。那麼猝不及防地,像是以為早已描繪好的未來圖裡突然被硬生生扭轉出了不曾存在過的走向。

只是這一次青峰不再站在他面前。他從身後把他整個人禁錮在懷裡,他已經無路可退。

 

我們就不可以嗎?

 

……

彷彿過了一世紀那麼漫長的時間,赤司在青峰懷裡閉上了眼,又慢慢地睜開。和稍早前接到電話時一樣,似乎有什麼酸酸澀澀的東西模糊了視線,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流淚。

早在他掛斷了電話之後——事實上,早在那個春天裡轉過身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決定了。如果他選擇的是自己的未來,就得捨棄所有軟弱的感情,還有他們的過去。

雖說他總是沒法做得乾脆徹底,不過這次是真的最後一次了。他已經在青峰前面後退了很多次,這次只是會比以前艱難一點而已。

——我們就不可以嗎?

他不知道,但他已經不願意去想了。他們已經走完了同一條街。

彷彿感受到他的沉默,青峰的力道有了一瞬間遲疑的放鬆,赤司就輕輕推開他轉過了身。

“……不可能的。”

視野在前髮垂落的陰影裡暗下來,他又低聲重複了一遍。我們是不可能的。

“……”

青峰沉默地凝視著他,似乎早知道如此般地沒有說話,眼底卻帶著不能理解的痛苦和壓抑,交織成深海一樣看不見底的、晦暗不明的感情。赤司知道他想問為什麼。

他就站在他面前,似曾相識的場景,只是他們都已經早已不是從前的那兩個少年。如果眼前這個人還是當年輕狂熱血的青峰大輝,肯定早就衝上來抓著他的肩膀要理由,但現在他只是沉默。

這是青峰的成長,赤司想,可是他自己又未嘗沒有改變。他還能記得那個春天裡,他是怎麼匆匆地說著畢業快樂就轉過身,只因為他沒有辦法在那種幾乎讓人窒息的空氣裡還強迫自己對青峰微笑,平靜地說出再見。但經過了太多年,太多事情的磨練,現在他已經能在任何時刻裡都輕而易舉地露出偽裝的笑容。

於是他靜靜地揚起了唇角。他知道青峰正等著他的理由。

在所有波濤暗湧的交際場合、談判桌上,他笑過很多很多次,從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麼艱難,彷彿連胸口深處都狠狠抽痛起來。但他還是笑了。這是他對他最後的告別,不該再有不乾不脆的猶豫,或是難看的淚水。

夜色微涼。

就站在這樣的夜色裡,赤司抬起眼直視著青峰。他笑得那麼乾淨漂亮,像是從來不曾受傷。

“……因為,我和你那個奔放的性格有點合不來吧,大輝。”

 

夜風拂卷而過,繾綣如水的涼意像是能一直沁入心底。

像是僅存的一絲酒意都被凍醒了那樣,青峰凝視著眼前的赤司。就算是在幾乎沒有破綻的平靜底下,他還是看得出這個人難得的不堅強。就算是微笑著的,他的眼神深處卻帶著微微顫抖的泫然。

那是他熟悉的表情。在很久以前的那個三月、永遠沒來得及說出口的告白之前,映在赤司眼裡的他自己的表情。

“我——”

“畢業快樂,大輝。”

他想,當時赤司的心情想必就和他此刻一樣。在那個時候,明明還是少年的赤司就已經懂得了道別,而他卻在很多年後的今天,才終於學會面對。

幾個小時前藉著酒精催化的熱度衝動地打出電話時,他其實並沒有想到太多。並沒有真的期待什麼事發生,也不能說是掙扎或挽回,畢竟他們從來沒有在一起過。大約只是一時不經大腦的行為,他當然不相信赤司會對這樣的事認真。他都要訂婚了。

可是這一次,總是在後退的赤司來到了他面前。

這樣就夠了。他想。就算是早就知道了結局也無所謂。

這一次是他們成熟的、真正意義上的告別。兩個人之間的最後一句話,他想著自己究竟該說些什麼,才有資格作為曾經被赤司喜歡過的青峰大輝。

“……那麼。”

他低聲開口,聲音卻比想像中沙啞,像是哽住了什麼東西那樣。他微微停頓下來,再一次因為片段掠過眼前的既視感而微微瞇起了眼。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回想了。彷彿極其熟悉、卻又不相似的記憶裡的場景。那時的空氣裡有澄澈如水的光影,微風浸潤著初春的氣息,他想說些什麼,但赤司搶先開了口。畢業快樂,大輝。那一年的他這麼對他說。

那麼。

絢爛透明的玻璃球在回憶的流光裡無聲墜落。這一次,他終於徹底地放開了手。

 

“……新婚快樂,赤司。”

他聽見自己說。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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