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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赤】Millennium

#架空向虹赤微双赤,友情向的洛山有。这里的【赤司】大部分是仆司

 

妖怪的故事XD这是想送给树桑的文,很久以前看过她的某个合照,觉得很有双子的感觉,就想写个双赤XD想想也没给她写过什么东西,这篇也写得有点支离破碎的…无论如何是个终于写完的喜欢的故事,有种不管过了多久赤司和洛山果然还是初心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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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神社之前,漂亮的赤金色狐尾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一路迤逦的石阶上蔓延着被湿气润绿的淡淡苔痕,浸足了水分的锦葵贴地开出柔软的花。看不见深浓荫影外面的天空,但他感觉得到森林即将迎来又一次雨季。

即使再过千年,或许也不会改变太多的千年之森。

第一滴雨珠打上朱红木檐的声音清冷冷地碎开,然后再一滴。混着草叶和泥土湿润的气息,淅沥沥的柔细雨声开始响起。他安静地闭上眼睛。

 

“出来吧。”

下雨了。他说。

 

 

如果一个人被摆出了倒吊在半空的姿势,那仰起头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困难。

——这就是虹村修造现在的感想。

擅长的空手道碰到超自然现象就无处施展了。他开始后悔走进这座传说中栖息妖物的森林,有时候传说能够存在不是没有道理。他维持着被捆起来倒吊的姿势开始思考如何脱身的同时,盘根错节的树根和落叶间,响起轻微却不容忽视的脚步声。

但如同前面所说,抬起头对他来说很困难。于是他只看见一片白色的衣服下襬慢慢晃进眼里,在无风自扬的衣襬间,是一大团存在感异常惊人的东西。如同自己在这之前听过的传说里一样,但比想象所及还要远远超出太多的东西。

……尾巴?

 

然后对方打了个响指,那些捆住他的绳子消失了。咒力痕迹的残影夹着旋流划破了虹村的衣服,他碰的一声摔到地上。虽然摔得很痛,但他终于能够好好看清楚眼前的人。对方身后有一大蓬看上去就很柔软的赤金色毛皮,怎么看都是尾巴。

我叫赤司。尾巴的主人自我介绍,缺少顿挫的语音听起来很清脆,像是沉水的风铃。除了尾巴和耳朵(现在虹村注意到他头上还长了一对尖尖的耳朵,天啊)昭示着非人类的身分以外,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年。

“我是虹村修造……”

虹村措词着开口。对方看起来没有敌意,这让他卸下了一点戒心。然后他注意到赤司有一对不同颜色的眼睛,像不曾历经时光抚触一样,漂亮而透明。

赤司微微皱起了小巧的鼻尖。虹村觉得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真的很像狐狸。

“你本来应该会被玲央吃掉的,而且在吃之前会把你玩弄到死。”

虹村决定自己绝对不问玲央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算玲央觉得你达不到好男人标准所以不想吃你,永吉也会把你吃掉。”

看来玲央是某种喜欢好男人的妖怪。那永吉……不,我不要问。

“就算永吉觉得你还不够填牙缝所以不想吃你,小太郎也会把你电死然后吃掉。”

小太郎是会发电的妖怪吗?

无视虹村复杂的表情,赤司若无其事地作了结语。

“总之,不管怎样你都会被吃掉。人类是不应该进入森林的。”

不管怎样都会被吃掉--话是这么说,不过至少赤司看起来没有要吃自己的意思。也许自己应该向他道个歉或道谢。虹村正想爬起来握握他的手表示善意,赤司又开口了。

“不过在雨季结束之前森林会被封闭,没有任何东西能离开……所以这几天你就留在这里吧,等雨停了我会送你出去的。”

不容辩驳的语气,与犹似少年的清秀眉宇形成微妙的不谐和。眼前就是辖治整座森林的妖物,虹村看着他,不确定还该不该握他的手。像是误以为他很紧张,赤司安慰地扬起嘴角。

 

彷佛能带动空气里的光彩一并转动,眼前的九尾狐露出比传说里还要勾人心魄的笑容。

 

 

在传说里。

被流光雾气包围的千年之森,是属于妖物的领域。而君临所有妖物顶端的、森林的主人,是守护了这里一千年的九尾狐。

“你为什么会走进森林里?”

——但此时此刻,九尾狐就坐在虹村旁边,偏着头看他。

赤司让虹村在森林里的神社过了一晚。清晨的森林里还是一片如藻的幽暗,雨雾把神社泼成一卷水润的风景,树下是露湿的花。虹村走出无人的后殿,赤司就坐在一池冷泉边,用一根带叶的白桦枝条拨弄着水面。

他的眼睛有一边是金色的,即使在幽暗里也有细碎微光闪烁,像是他漂亮的赤金色毛皮。

“我——”

“你不想说吗?那就别说吧。”

赤司淡淡打断他的犹豫,似乎也不是真的在意。他看起来似乎对任何事物都不会有感觉,虹村看着他的侧脸。

“……你对我们是什么感觉?”

“你们?”

“我们。呃,人类。”

 “哦。”

 

赤司偏过头。

“没什么感觉,因为人类的生命太脆弱了,而且也很短暂……就像雨季一样。我们没有办法永远跟人类在一起,所以深思这种问题只会带来悲伤。我记得很久以前玲央有过几个喜欢的人类,可是后来都死掉了。玲央很伤心喔。”

听起来怎么好像有点可怜,我明明记得那个玲央是会把男人玩死再吃掉的超恐怖妖怪。当然虹村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他咳了一声,努力摆出肃穆的表情,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样啊。他最后说。

周围一片幽静,却也不是完全沉寂。疏落的雨音,水声和风,更远的森林深处有点动静。赤司用那根白桦树枝从水里捞起一个绘提灯,看上去已经被水浸得支离破碎。他一勾手腕,不复原样的灯笼就瞬间消散了。白翠色的衣袖清冷流过,快得让虹村看不清他做了什么。

那是——

 

“那么,我告诉你。”

虹村突然开口,也不知怎么。

“我父亲……他过世了。生了很重的病。传说森林里面的妖物能够实现人们的愿望,我以前是不相信的——我不是冒犯你的意思,怎么说呢,很可笑吧,但是,我还是——”

“你觉得我能让你父亲复活?”

赤司打断他。虹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面无表情的接了下去。

“我做不到。”

平静而果断,透明得彷佛能穿过去的声音。

“很多很多人类都曾经前来祈求,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东西。财富,地位,胜利,他们渴望的东西。你也一样吗?”

“我——”

虹村握紧了拳头,又颓然松开。果然不应该一时脑冲了就开口,但妖狐过份冷淡的语气还是让他一股气就不知打哪冒出来。他看着赤司。

“没错,我就是那样想的。我和他们就是一样的。也许你不会懂吧,对你们来说,人类会死掉这种事情——”

结果过份冷淡的妖狐又打断他。不知怎么,单看长相虹村总觉得赤司应该是挺有礼貌的,至少是那种有教养的小少爷,但他似乎很喜欢打断别人说话。

“我也许并不完全懂得人类的脆弱、渺小、贪婪、无文、自以为是(后面还有一串艰深的词汇,虹村没听懂)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当然知道死亡。不是只有你的亲人会死,我们也曾有过母亲。”

虹村愣住了。妖怪也有母亲?

十尾狐吗?

“是的,我有母亲。”赤司耸耸肩,“她死了。我也曾经想让她复活,可是却做不到。”

“在她死去之前,太多贪婪的人类向我祈求,用尽了我所有的力量。当时的我总在试图实现所有人的愿望,我总是让自己表现得完美——唔,也许当时那个不是我也说不定。不过总归来讲,我们是同一个人。”

赤司开始说起他听不懂的话了,但无论如何他看起来变得有点低落是真的。虹村心里突然有什么涌了上来。

嘛,摸摸他的头是没关系……的吧。拍一拍,之类的。我只是想要安慰他而已。虹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但还没摸上赤司就继续说了下去。

“很久以前,玲央还不叫作玲央的时候,他还喜欢过蚁族的王——啊,其实我也蛮喜欢他的,他很会下棋——但是后来那个王也死了。玲央很难过,所以我试着让他复活了,打破我的惯例又试了一次,不过我大概已经永远失去了用出这种术法的资格吧。就像那之前,我连救回我的母亲都做不到一样。”

……

……

不行啊,话题太沉重了啊,怎么会变成这样,我其实也不想知道这些事啊。虹村突然慌张起来。似乎就是他先开始进行黑暗话题的,此时此刻罪恶感无情地席卷了他。他一咬牙,用力揉上赤司的头发。

赤司似乎吓了一跳,尖翘翘的耳朵大力抖了一下。虹村努力对他露出自己最温暖的笑容,像是要把凝滞的空气驱散一样开口:

“抱歉,是我错了,我们还是忘了这个话题吧。讲点开心的事情——我说,如果你喜欢下棋的话,我有个认识的朋友可以介绍给你,怎么样?也许等雨停了,我带他——啊,人类不能进来,那你能够出去吗?老是待在森林里也是很闷的吧。”

连自己都觉得话题转得实在太硬了。但无论如何,赤司微微露出了笑容。也许他并不是真正想笑,但他感受到了虹村缓和气氛的努力。

“你要带我出去?从这里?”

虹村用力点点头。没错,我答应你。气氛似乎好一点了,手里红毛的触感比想象还要柔软更多,他意犹未尽的又多揉了一把。赤司没有闪开,只是不置可否的歪过了头。他的眼里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

 

 

再之后的整整三天,赤司都没有出现。也许去巡视这座巨大的森林了,虹村安慰似地对自己说。反正依然有神秘的妖术给他送吃的来,他总是在突然回头的时候发现窗台上多了一盘栗子小馒头,或是沾着雨珠的水果。有时候还有冒着热气的茶,他视此为赤司展现主人风度的方式。

那是雨声不断的三天。

入夜的森林里,石灯笼点起了火。妖气幻化的火焰即使在雨中也依然明丽闪烁,橙红光晕在石阶上打出一泓琥珀色的湖,水光璀璨流动。虹村暂时借住的神社里,也一样点起了灯笼。

 

他第一次见到赤司以外的妖物,就是在那天晚上。对方和赤司一样,出乎意料地长得像人,只是额头上长了一对小小的犄角。是个拥有绮丽五官的男人——如果是妖物的话,应该说雄性吧。华丽的紫色衣襬铺在和室地板上,像是层迭开展的花。

 然后长着犄角的妖物开口了。他拨了下几乎垂肩的黑发,带着一点轻佻的妖娆。

“你好,修造小弟弟。我是実渕玲央。”

玲央。这两个字一下子冻结了虹村的血液,这也许是他进了这座森林以来最接近死亡的瞬间,像是他面前正裂开一个血盆大口,而他脚下的地面缓慢朝之倾斜。

“你——”

“我是夜叉的亚种。如果你是想问这个的话。”

当然不是。虹村想问你就是那个吃人的妖怪吧,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我睡觉的地方。我要被吃掉了吗,果然我还是惹恼赤司了,所以他在不想见到我两天之后,还是决定要派手下来杀我了吗——

夜叉并不在意他激烈的脑内运动。他在虹村的棉被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慵懒地再次开口。

“我说,修造小弟弟。”

他重复那个恼人的称呼:“你有被人欺骗过吗?”

 

——别担心,修造。老爸只是最近有点累罢了,休息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啦。我都答应要看着你结婚了。 

虹村微微一凛,喉头颤了一下。他直视对方的双眼。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我也不是故意想唤起你不好的记忆——不用否认,你看起来很悲伤,真是抱歉了。不过呢,我只是想告诉你,承诺这种东西,如果做不到,就会变成谎言。”

 

——没错,我答应你。

 

実渕悠悠地说,眼神看向远方。他的眼睛是紫色的,迤逦而寒冷。

“小征不能离开这座森林。所以,我们不会让你带他出去。如果你没办法对我做出保证,我现在就可以吃掉你。”

黑发的妖怪对他嫣然一笑。尖牙露出来了。虹村强迫自己不能退却地迎上对方的目光,脑海里却想起赤司微微低落的表情。他偏过头的样子。他眼里有东西闪动了一下。他的红色头发。在沉重的雨声里,几乎被整座森林压垮的纤细身影。

“你们凭什么?”

他低声说。実渕同样笔直的回视他。他也许是虹村见过最美丽的生物了,但此刻那双紫色眼睛看起来致命而狰狞。他没有正面回答虹村的问题。

“他自己也不会愿意的。一踏出这里,他就会失去他最重视的人。或者说,他重视的人会失去他。随意你怎么理解,无论如何,如果他跟着你出了森林——”

 

“赤司征十郎就会死去。”

 

 

“噢,说实话也没有那么复杂,我其实是两个人。”

——坐在同样的流泉边,赤司托着腮对虹村说。

 

经过一整晚的夜叉惊魂,虹村看见赤司终于回来后差点喜极而泣。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因为前天的谈话而不开心,虹村走出神社的时候,他正在试图把窗台上的栗子小馒头排成某种阵形。

有一颗小馒头从他指间滚落。他啊了一声,其中一条尾巴往前一卷,但就差一点没有接住它。那颗不听话的小馒头掉在地上,赤司蹙起眉头,像是赌气一样把它打成了粉末。

太可爱了。虹村忍不住想。下一秒実渕就从神社里跟着跑出来,飞扑抱住赤司。

“小征——!”

明明看上去比对方还小,赤司却露出了某种类似宠溺的神情。他把尖尖的小巧的下巴放在実渕肩上,浅浅地笑了笑。但接着他看见从对方身后走出来的虹村,目光立刻变得警惕。

“玲央。”他说。宠溺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森林的九尾狐沉下声音。

“你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我明明告诉你不能把这个人玩坏之后吃掉的,我答应过会让他会活着出去。”

“所以人家没把他吃掉啊。”

夜叉无辜地说,眨了下睫毛很长的漂亮眼睛。赤司不太相信似地歪过头看向虹村。

“真的吗?你还活着吗?你身体里还有血吗?”

大概已经死一半了,虹村顶着深深的黑眼圈无言地回望他。他实在不晓得怎么告诉赤司,就在擅自跑来对他进行了一番暗潮汹涌的威胁后,実渕一转眼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做出类似【好那现在让我好好疼爱你吧】或是【我要给你看个好东西】之类的可怕宣言,整个晚上都乐此不疲,一边欣赏他惊魂未定的表情。

所幸今天赤司似乎有森林的工作要让他做,于是他又逗弄虹村一番后终于还是走了。然后就开始了最前面,流泉边的对话。问题的开端是虹村并不能理解実渕的“随意你怎么理解”。

“呃,什么叫作你其实是两个人?”

我还以为传说里也会提到这种事,赤司用思考着怎么解释的表情说。

“简单来说,赤司征十郎并不是一个单独存在的个体。在这个身体里面同时有两个元神,但只有这座森林里的妖气,才得以维持我们两个同时存在。我不确定离开了森林会发生什么事——也许就像玲央说的那样,我们会死去吧。”

征十郎。直到前一天虹村才知道赤司的名字。然后他突然想起来了,的确有极其少数的记录提到过,九尾狐拥有所谓的双子元神。但似乎不是天生就如此,传说里也没有提到其中一个只有在十年一遇的雨季才能出现七天,就是现在坐在他眼前的这一个。

我都叫他征,赤司说。然后他又想了想,补充:其实我们本来不是这样的。

虹村觉得他的问题越来越多,但有些问题似乎永远都没有机会弄清楚了。他挑了一个无害的出来。

 “那,呃,你们可以对话吗?

“不行,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过我们拥有共感。他知道的事情我也会知道。如果真的有什么话很想用说的,交替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声音。”

“这样每十年只听得到两次而已耶,然后又要再等十年。”

赤司突然就笑了。雨丝在空气里流转出不均匀的光点。

“习惯了。我们可是像这样活了一千年哦。”

 

透明到几乎可以看穿过去的笑容。他凝望着比森林深处更遥远的地方,也许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才知道的领域。

那一瞬间。

他看过赤司初见时略微高傲的样子。看过他笑起来干净漂亮的样子。看过他蹙着眉头可爱的表情,对実渕宠溺无奈的样子。

但是那一瞬间,虹村第一次觉得,他露出了看起来非常寂寞的表情。

 

 

他发誓他一开始只是想象之前那样摸摸赤司的头而已。

别露出这种表情嘛,虹村说,一边伸手去拍他。他的手穿过了赤司的发梢,在森林清新的香气底下,是淡得几乎嗅不到的、九尾狐特有的妖魅气息。赤司的眼睛往上看着他,某一条毛松松的尾巴像是有意识一样轻轻拍动了两下。

九尾狐是魅惑的妖物——

传说里曾经这么说过。并不是夜叉那么艳丽而主动勾人的形象。传说里的九尾狐是被许愿的对象,同时也就是人类投射欲望的对象。它让人类相信,自己能够得到想要的东西。欲望的本质在于保护、索取和占有,它们同时让人看见自己的脆弱与贪婪,渴望的执着与不愿意再失去的迫切,顷刻全部缩影在赤司抬起来看他的那双漂亮眼睛。

虹村怔怔地看着他。他拂过赤司发梢的手往下握住了他的颈侧,像摸猫一样用拇指抚过他的脸颊。

雨声不断。鬼使神差一样,在微风落叶的森林里,虹村低下头吻了他。

赤司的唇透着水样的凉意,蓬松的尾巴像舔弄的小舌一样扫过他身上,带来细柔而不真实的触感。平时用咒力压住的妖气一瞬间盈溢出来,甜美得让人迷醉。很久以后他想,也许当时他就是被迷惑了。超越现实而足以扭曲理智的东西,在世界上真的存在。

“嗯……”

赤司闭上眼。虹村把他按到一旁的树干上,加深了这个冰凉的吻。他被压在他自己一大团蓬松柔软的尾巴之间,某种陷进温暖潮水的错觉。

在传说里,千年的妖物都拥有强大的道行,能够本能抵御外来的侵犯。第一次轻微的波动触上掌心时,虹村几乎感受到赤司正在努力控制体内的力量,不用结界或其他形式被释放出来吞噬掉自己。他愣了愣,几乎是被迫一样松手放开赤司,下一秒某种强烈的气场就爆发出来弹开了他。

撕裂空气的旋流里夹着雨点,落叶漫天。虹村看着眼前的赤司睁开眼睛。

就在眼前,妖狐的双眼都变成了鲜红色。那张看了几天的熟悉容貌上,陌生的眼神直视着他。

 

——另一个赤司。

 

 

“我是赤司征十郎。他大概跟你说,他会叫我征——”

这一个赤司耸耸肩。他看起来不像虹村熟悉的那个赤司那么高傲却可爱了,此刻他看起来更温和而柔软,端正地露出笑容,却给人不带情感的错觉。

“可惜我也是那样叫他的。无论如何,这不是我特地出来对你说话的目的。人类,我知道你跟他说了一些,类似你能带他出去的话——但是,你真的知道実渕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実渕。虹村注意到两个赤司在用语上的差别。他们几乎一模一样,但却能在其中再出现这种极其微妙的差异。在遇见赤司之前,他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能够有这种形式的存在。

大概是看他没有回答,赤司微微笑了笑。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么,你知道手足的意思是什么吗?是在必要的时候,可以割舍掉的东西。心脏和头颅,只要切掉就会死去。毫无疑问。可是,如果失去的是一只手的话,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努力一点的话,甚至可以过得很快乐。”

“——可是我们不是手足。我就是他。没有人知道离开森林的话,我们现在这种存在的形式会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有机会我们其中一个能够存活下来,但最有可能的是,我们的元神都会从妖气的裂口开始崩坏,最后魂飞魄散。”

虹村没想过是这么一回事。他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你——你们——他那时候看起来很寂寞。”

赤司又笑了。他看起来依然温和,眼神包含着冰冷的幸福。

“你肯定是个很擅长照顾别人的人类,就像那种……前辈的感觉,人类是这样说的吗?上次被実渕吃掉的那个,我想想,叫日向的,他也是被他的同伴叫作前辈呢。”

那个夜叉到底吃了多少人。虹村要崩溃了。

“不过很可惜,这是可以习惯的。我们可是像这样活了一千年。”

虹村看着他。另一个赤司也说过一样的话,但就是这句话才让他们真正显得寂寞。

“所以你——”

我该回去了。赤司说。看起来不管是哪一个赤司,都擅长不失礼貌地打断他人说话。

“很久以前,只有我一个人。他是为了保护我才诞生的,后来他受了伤。我每十年只让他出来七天,就是为了让他在漫长的日子里能够待在安全的地方,养好那些受过的伤。所以这样强制交替对我们两个都不太好,我也维持不了多久。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很遗憾,关于你父亲的事情我们帮不上忙。但是这世界上所有的人,在未可知的某一天,也许遥远的另一个地方,都能够有再相遇的机会。这是我活了一千年之后,能够告诉你的一句话。”

 

 

像是想洗净这个承载了太多忧伤的世界似的,细雨连绵不绝地打在树梢上。

赤司靠在虹村怀里安静地闭着眼,几乎就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另一个元神的强迫觉醒,似乎对他的精神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伤害。

有那么一段流逝的时间里,虹村就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他头顶上的树枝细碎响动了几下,一个平淡的声音跟着叶片落下。

“你以为另一个赤司为什么要跑出来?”

虹村抬起头,不知道何时开始就蹲坐在树上的青年面无表情地低头回望。他垂落的前发在眉眼间投射出浅淡阴影,让虹村看不清楚他的长相。对方银白的发色有种虚无的感觉,彷佛他整个人下一秒就会化成影子,消融在朦胧的雨雾中。

好吧,新的妖怪来了。虹村努力回想赤司提过的那些名字。

“你是……呃,永吉?小太郎?”

青年不悦地蹙起眉头。

“赤司这小子。肯跟你介绍那两个怪胎,却没有提起我?”

那也许是因为你不会吃人的关系。虹村想这么说,但他才一开口青年就抢先打断了他。

果然有什么样的九尾狐就养出什么样的妖怪。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算了,反正我的名字也不重要。我是黛千寻。”

这样到底是重不重要,虹村觉得心情复杂,但名叫黛千寻的妖怪决定不继续偏离话题。他自己回答了一开始的问题。

“你让他动摇了。”

他说。平淡的语气里藏着某种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形似深沉的指控。

“他曾经有过同伴。有过真心信任的对象,有过深爱的人。就是那些人给了他没有办法割舍的羁绊,却也让他受了很重的伤。那些同伴离开他,然后成为了站在他对面的人。那时候他们每一次来到森林里,都是带着对立的身分,试图挑战他的地位和其他东西。”

“之后,事情看起来变好了,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停留在那里的。曾经造成的伤害没有办法恢复原状,就像被実渕玲央吸干血的男人,不会因为你把等量的血输回去,就重新活过来。”

黛顿了一下。他像是觉得自己的比喻很巧妙一样,微微勾起了嘴角。

“我们的小少爷总是一副很厉害的样子,什么君临所有妖物顶端——到底是谁想出这种造作的说法——但是他比谁都容易被重视的人动摇。被重视的人背叛一次就够了,我们不会再让任何人有伤害他的机会。”

“我不会伤害他。”

虹村凛冽地说。他抬头看着黛。

“我只是想让他看看不同的世界,如果你得待在同一个地方一千年——”

“如果他爱上你,最后你死了呢?”

黛淡漠地反问。虹村怔住了。

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回答。

我们没有办法永远跟人类在一起,所以深思这种问题只会带来悲伤。我记得很久以前玲央有过几个喜欢的人类,可是后来都死掉了。玲央很伤心喔。

“你是个人类,”黛说,冷冷地俯视着他。“你的死亡本身就是在伤害爱你的人。这就是背叛。这就是离开。”

——别担心,修造。老爸只是最近有点累罢了,休息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的啦。

虹村维持着抬头的动作。长日无尽,似乎有雨点落进他眼底。黛在树枝上站起身,轻飘飘地留下最后的结语。

“所以,我知道你问过人妖,我们凭什么。”

 

“就凭我们是他这一边的人。我们是永远不会背叛他的人。我们是在那些五颜六色的小鬼伤害他之后,在他失去所有力量的时候,仍然站在他身边的人——我才不在意他到底其实是两个人,还是怎么的。如果他们两个都觉得自己在保护彼此,那我们就会保护赤司征十郎。”

 

“如果没办法在他真正受伤的时候陪在他身边,在他痛苦的时候——那你就不过是个外人罢了。不要再对他做出任何踰矩的事了。雨季结束之后,快点离开森林。”

 

 

虹村离开森林的那一天,赤司亲自送他到了出口的边界。

在幽暗的森林里,虹村身上的手机是收不到外界讯号的。但是随着他们一路靠近森林的出口,这个小小的科技产物就开始重新发挥功用。虹村打开屏幕,看着推送的通知笑了一声。你看,我的青蛙回家了。他轻松地对赤司说。

轻松、愉快、不需要烦恼或思考,换算成重量也许轻如羽毛的事情。他只能给赤司留下这样的东西,轻而不带痕迹,彷佛在一千年的沉重生命里,只占了七天的雨季。

赤司也笑了。那是什么,他问。虹村打开手机里时兴的游戏给他看,背景音乐就轻快地响起。

赤司的九条尾巴像是觉得很有趣似地轮流打起节拍,虹村突然有种被一大波赤金色浪潮淹没的感觉。这是旅行青蛙,他解释,牠会离开家里出去旅行。

“牠为什么要出去?”

“因为外面有新朋友啊,有蝴蝶,什么的。有很多风景漂亮的地方。认识了新朋友的话,青蛙大概会很开心吧。”

“这样啊。认识你我也觉得很开心。我会记得这七天的。”

赤司说。虹村瞇起眼。他已经可以看见森林外面的风景,阳光逐渐能照进叶隙,雨声变得疏落。森林的雨季即将结束,属于人类的世界正在等他回去。

出去吧,认识新的朋友,看看漂亮的地方——他多么想这样对身旁的赤司说,但有太多东西把这句话压回了胸腔。他想,也许他没有办法像黛或実渕一样成为永远不会离开赤司的人,但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赤司能记得他是在这七天的雨季里,试图为他的森林带进一点阳光的人。

“不过,再过一千年你大概就不记得了吧。一千年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东西。

“可以让人忘记很多东西……可是我不是人啊。”

赤司复诵了一次他的话,然后稍微笑了笑。明明是难得捉狭的玩笑话,虹村却觉得赤司的笑容几乎让他心痛。

 

林荫交迭的路走到了尽头。赤司抬起脸,看着比他高上一点的虹村。他感觉得到那个人也正和自己一起仰望,九尾狐的元神即将交替,他正在慢慢退进意识深处。

他停下脚步,轻轻抬起双手。顷刻间,落叶和树影像变动的迷宫一样倏忽交错,它们包围住虹村,温柔地把雨季的访客送出了森林。千年之森的雨季结束了,最后一丝带水的雾气流转闪烁。

 

“再见了。我不会忘记你的,虹村——人类是这样称呼的吧。虹村前辈。”

他对着森林以外的世界说。

 

 

阳光灿烂。

虹村站在他来时的小径上,感觉恍如隔世。上一秒他还看着赤司瑰丽的异色双眼,下一秒就有某种力量把他卷回了自己的世界。

润湿的叶片落在足边。他回过头看着刚离开的森林,在高耸连绵的树木上方,是一片如水澄净的蔚蓝。张扬而耀眼的事物横过了天空。

这应该是赤司从来没看过的东西吧。他想。但也许如同赤司所说,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世界上遥远而未可知的地方,他可以再一次遇见他,然后他能和赤司并肩看着同样的东西,对他说出一样的话。

于是此刻。

明明晓得那个人不可能听见,虹村还是轻声开了口。

彷佛明明知道会凋谢,还是灿烂地绽放了一样。

明明知道无法触碰,还是朝对方的世界伸出了手一样。

 

“吶,你看。”

“是彩虹呢。”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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